我在本文想论证的是:个人的智力活动(intellectual activity),只有在其他人组成的知识共同体(intellectual community)中,才能持续下去。AI 正在瓦解这些共同体,进而让个人的智力活动也越来越少。

以软件为例

几年前,AI 终将攻克软件工程这件事已经很明确了。当时我是这么想的:

  1. 工作上,我很乐意把自己的角色往上提一层,去管理 AI 智能体(AI agents)。我能读会写,也擅长技术写作,可以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让 AI 智能体去写代码。
  2. 业余时间,我可以继续做那些自己在乎的事,因为我本来就喜欢做。这是软件工程中“思考与探索”(intellectual)的一面:读技术博客和论文,学习新的编程语言,设计新的编程语言,写技术文章,为自己那些小小的开源项目写代码。

第二点却没能完全如愿。实际发生了什么?首先,围绕软件工程的讨论变差了。正如我之前写过的:

Claude Code 发布才一年多一点。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软件工程已经彻底变了。从实际效果来看,这或许是好事:生产力提高了,代价则是代码库更乱了。从社会层面看,这是一场灾难。

围绕软件工程的讨论变蠢了。就像整个行业的人智商都掉了 30 点。过去,人们聊的是编译器、类型系统、逻辑。现在,他们聊的是“提示词”(prompts)、“运行框架”(harnesses)、“循环”(loops)。讨论的范围更窄、内容更浅,也更千篇一律。“智能体运行框架”(agentic harnesses)这种词,再多听几遍我就要疯了。

再就是,人力资本的积累(human capital formation)也没了: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。写提示词(Prompting)算不上什么技能;至少,和软件工程相比,这门技能要浅得多。把工作当作达成目标的工具来看,它确实更管用了:同样一分力气,能换来更多产出。但工作中积累人力资本的那一面,已经垮了。也许这样做是理性的。还学什么编程?计算机可以替我们做。于是,一个好程序员需要反复练习的那种严密、系统的思考,全没了。机器可以替我们理性思考。我们只管凭感觉就好。

其次,为软件工程的公共资源(commons)添砖加瓦,正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。AI 出现之前,你可以发布开源代码,可以写博客分享想法、启发别人,也可以写教程、论坛帖子、教科书之类的文章或书籍,把知识教给别人。AI 出现之后,还有什么意义?

  • 你写了一篇博客:谁会读?下一轮训练会把它吞进去,让 AI 的能力略微提升一点。也许这篇文章提供了某个冷僻技术问题的变通解决办法,那么,下次有人遇到这个问题,就会去问 Claude,Claude 会解决它,却不会提到你的贡献。也许你对如何组织大型代码库有所洞见:谁在乎?人类已经不再做这些决定了。
  • 你设计了一门革命性的新编程语言:谁在乎?也许 Claude 在乎,不过那又算什么。但人类已经不再写代码,甚至不再读代码了。编程语言成了一个实现细节,人类再也不用关心。
  • 你写了一个库,把它发布到 GitHub 上:谁在乎?AI 也许会发现它、使用它,但使用 AI 的人不会知道你的存在,也不会知道你做过什么。

这不只是“你拿不到 GitHub 星标,博客也没有流量”的问题;而是你已经感受不到,自己还能为一项人类共同的事业作出贡献。你有自己的一座私人代码花园,在 AI 的帮助下,它可以向四面八方无限扩张,但你再也不必走出花园,到集市上与人交易。在这样的条件下,很难再对什么上心,也很难再去做些什么。

可这真的要紧吗?如果我们不再写那些介绍冷僻 JavaScript 特性的博客,不再设计新的编程语言,又有什么要紧的?也许写代码从来就是苦差事,如今我们可以去做更高层次的事情,比如数学——哦,等等。

精神生活

看看软件工程已经发生的事,以及数学眼下正在发生的事,我想,我们可以从中得出一些关于智力活动的普遍认识。

我们往往认为,智力活动是个人独自进行的事:哲学家坐在扶手椅里,从头(ab initio)推导出整个世界。但要开展智力活动,有两样东西是独自一人得不到的:一是可以在其基础上继续工作的共同成果(shared body of work),二是动力。这些成果由共同体共享,除非你想把整棵科技树(tech tree)从头走一遍。动力则可以分成两部分:

  • 内在动力(intrinsic motivation):我们为学习本身而学习,我们在一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冲动下创造艺术,等等。
  • 外在动力(extrinsic motivation):David Chapman 将“高贵”(nobility)定义为:为了服务他人而彰显荣耀,并运用自身能力为他人服务。我们希望自己的工作对别人有用,希望别人能从中受益,希望为一项人类共同的事业作出贡献。名声,以及同行的敬重与善意,是我们衡量自身贡献的间接指标(proxies)。

我们往往认为,内在动力是最纯粹的动力:从内心生发,由自己产生,不受物质或社会回报驱动。但它是一种情绪,和所有情绪一样,它是短暂的,稍纵即逝。而且,这是合乎理性的:否则,我们所有人都会一辈子陷在毫无成果的痴迷里。因此,我们需要别的东西,来填补一次次灵感如神启般降临之间的空白。外在动力就起着这个作用。

一个人要持续、长期地从事复杂的智力活动,就需要外部的知识共同体提供材料和动力,就像燃料和氧化剂。反过来,这些个人活动又维系着共同体:通过发表论文、出版教科书、发布代码等,你为这些共同成果添砖加瓦,让别人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发展;通过引用某人的论文,或为他们的代码仓库作出贡献,你给予他们认可与荣誉,让他们确认自己做的是有用的工作,进而激励他们继续贡献。

没有共同体,并不会留下一个个各自埋头做事的人:到头来,你什么也得不到。智力活动所需的材料和动力都枯竭了:没有人再增添共同成果,也没有同行能从你自己的智力活动中受益。没有这种外在动力,智力活动就会减少,因为,还是那句话,内在动力转瞬即逝。

AI 之后

AI 出现之后,这类贡献变得不再必要,或者成了多余之物。拿软件来说:代码全由 AI 来写,那还有什么必要写代码,或是写文章?这些东西的受众如今已经大幅缩减。人类不再写代码,也就不会读那些讲怎么写代码的博客或教程,不会去尝试新的库或编程语言。拿数学来说:AI 可以证明定理、写论文、讲解论文、辅导学生;在不远的将来,它们也许还能写出一整本教科书,而且比人类写得更好。那么,写一篇论文、一本教科书,还有什么意义?都是多余。

如果智力活动不再必要——如果设计一门新编程语言或发表一篇论文,不会产生任何影响,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共同体可供你贡献——那么,这些活动就不会发生。没有意义。

现在,把这一点应用到其他所有智力活动领域,你就能看到未来的模样。也许仍有个人在开发新的库和编程语言,却没有大家共享的软件工程文化;也许仍有一个个学习和实践数学的人,却没有一个有生命力的数学家共同体。

为什么我们低估知识共同体

我和一些认为 AI 会对精神生活产生积极影响的人聊过。他们的想法是,如今太多人出于工具性的目的(instrumental reasons)从事智力活动:引用量、声望,等等。照这种观点,知识共同体的崩塌是好事,因为它能从追逐声望的芸芸众生中,筛出受内在动力驱使的超人(übermenschen)。

我认为,这种看法和当代社会的观念很合拍:内在动力在我们眼中地位高,外在动力地位低。一个“成熟”的人,理应自有一份取之不尽的动力储备,而且这份动力完全不受外部回报的影响。

可真实的人不是这样的。人是社会性动物,只有和其他人一起生活,才能活得好。我们在意自己能否对这个世界有所贡献,而且我们理应在意。倘若技术让我们的贡献变得多余,那还剩下什么?

致谢

感谢 Luke Drago 和 Andy Matuschak 提供反馈,并与我交流。